【戰友文學原創】連載004: 《1984進行時》

1984
图片来源:澳喜农场

【引子】七十多年前,喬治·奧威爾在他的代表作《1984》中描述了一個完全處於極權政府監視、控制和奴役下的絕望世界……今天世界已經行走在絕望深淵的邊緣,如果沒有文貴先生和爆料革命,人類文明早已被邪惡碾碎,就像這部小說《1984進行時》中描述的那樣。

本書獻給文貴先生、班農先生、爆料革命和我們的聖城香港,以及所有和新中國聯邦站在一起的正義力量。

7. 奧布蘭

溫斯頓計畫利用假期在B國走走看看。他一直沒有告訴茱莉婭。他怕她也要去。兩個人在一起當然好。但是溫斯頓想省錢,兩個人出去費用會很高。茱莉婭是個懂事的姑娘。她不會讓溫斯頓負擔她的旅費。但她畢竟是B國體面人家的孩子,還時不時講求點小情調。情調不是免費的。用媽媽在A國辛苦攢下的錢為一個B國女孩子的情調付費,溫斯頓想一想就會感到內疚。如果只是他自己,他可以像流浪漢一樣只維持最低的生活需求。

嚴格說起來,溫斯頓從小也沒有吃過苦。媽媽說她小學時為了省幾分錢不坐公車。溫斯頓說他也能做到。媽媽問他省下錢做什麼?溫斯頓想了想,即便省下這點錢,他媽媽也還是要去上班。他最希望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是讓媽媽有更多的時間休息、看書、聽音樂,幹她自己想幹的事。他知道媽媽痛恨她的工作。

但是去旅行就要花媽媽的錢。媽媽一口答應,而且她聽上去還特別高興,立即查了地圖,“第一站就去B國最好的地方,費用高沒關係,別怕花錢!”這讓溫斯頓產生了錯覺,好像媽媽也要和他一起去。他知道媽媽最想周遊世界。他雖然也很願意走走看看,但從來沒有媽媽那麼強烈的衝動,越是做不了的事,她就越渴望。 

總不能躲著不見茱莉婭。離放假還有兩周,茱莉婭終於問到他。他狡猾地反問她有什麼打算。沒有,她說。她聽他的。他知道最終會是這樣,他不可能扔下她。他心軟,或者說軟弱。雖然他們只是情侶關係,他不是茱莉婭的家長,沒有照顧她的責任。但他做不到讓她失望。

茱莉婭說她最喜歡的就是溫斯頓的責任感。這是B國男子缺乏的。他們首先對自己負責,自己要開心,然後才想到其他人,無論多麼親近的人都要排在第二位。

茱莉婭的父親曾被他的父親拋棄。後來他的母親也嫁人走了。父親在上中學時就要打工養活自己。有一次,他實在缺錢,就去找父親。父親說他沒錢給他,因為他要養活他的女朋友的孩子。父親永遠都不原諒他的父親。每次提起都恨恨地說:“那個自私的老東西……”老東西可能又和女友分手了,也許後來又有過幾個女友,但最後只剩他一個人。他生了重病,可能覺得日子不長了,想見見茱莉婭的父親。父親拒絕了。他不承認這個父親。

溫斯頓覺得,如果是他,肯定做不到。即便心裏怨恨,也會去和解。為什麼呢?是自己軟弱,還是迫於周圍的壓力?在A國,血緣和家庭是個比自己更強大的東西,責任也是:對親人,對和自己相關的所有人的責任。

他的理解是,就像船要有錨,責任會讓人心裏踏實。比如他知道,媽媽不會突然拋棄他,因為她對她有責任。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但他也在想,如果他出生在B國,他是不是可以不這麼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出發前,茱莉婭的父母要給他們搞個歡送聚會。溫斯頓聽到消息心裏一緊。這意味著,他要見到茱莉婭的至少半個家族。他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儘量獲得他們的好感,讓他們接受自己。緊張是可以理解的,他連茱莉婭的哥哥都很難搞定。

奧布蘭比茱莉婭大七八歲,據說事業有成,很能掙錢。奧布蘭似乎覺得自己沒有阻止茱莉婭和溫斯頓交往,體現了他們家的美德。在一種世界大同的理想感召下,他們接受了溫斯頓。奧布蘭喜歡強調他們不介意溫斯頓來自A國,他希望他們平等相處。茱莉婭聽了點頭稱是。溫斯頓也附和著點點頭。

但溫斯頓並不接受奧布蘭的美意。奧布蘭總把自己是B國人掛在嘴邊,他說自己以此為榮,B國創造的藝術代表了人類的最高成就。溫斯頓覺得他說得很對。B國確實是個偉大的國家,這也是他學習B國的語言,特別願意來上學的原因。

溫斯頓討厭(對,討厭)奧布蘭的理由是他的狹隘。雖然他對A國一無所知,但語氣中透露出高人一等,好像A國就是一個野蠻落後的地方。他對溫斯頓說話有意拖長腔調,故意顯現出耐心。在禮貌友好,甚至殷勤周到之下,是一種強者對弱者的寬容。在奧布蘭面前,溫斯頓顯得像個傻瓜,像小孩一樣必須仰仗成年人的教導和恩惠。

B國的偉大並不等同於奧布蘭偉大,並不等同於所有住在B國的人就高人一等。溫斯頓感到特別惱火,真不知他們哪來的自信。更讓他受不了的是,茱莉婭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茱莉婭好像還特別感激奧布蘭對溫斯頓平等相待,多次誇讚說奧布蘭是個大度的人,從不斤斤計較。

“計較什麼?他有什麼可計較的?”溫斯頓有一次差點脫口而出。他想起一句老話:貧窮抑制想像力。精神上的貧窮也是。奧布蘭的矮視是因為他只知道自己的鼻子尖前那點東西。也許那點東西碰巧確實了不得,但畢竟不是全部。

溫斯頓想到自己,如果他一直待在A國,他也會認為自己鼻子尖前的是最好的。絕大多數A國人其實和奧布蘭一樣,莫名其妙的自以為是。如果這是人的通病,溫斯頓想,那就是可以原諒的吧。奧布蘭沒有惡意,他只是個普通人。

但他還是很招人厭啊。溫斯頓想到要去應付奧布蘭,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他知道和茱莉婭是說不清楚的。她一定覺得他過於敏感,甚至是心理自卑。不,茱莉婭不會這麼認為的,她只是會覺得為難。她雖然搞不懂溫斯頓到底怎麼回事,但如果發現他不喜歡自己的家人,她肯定會為雙方調解。茱莉婭就是這麼好個女孩,她不想看到任何人不高興。

如果奧布蘭聽茱莉婭說溫斯頓覺得他煩,一定驚住了。什麼?他這麼風度翩翩,是無論在哪都大受歡迎的社交王子。一個A國冒出來的傻小子竟然指責他無知!溫斯頓想像了一下奧布蘭氣得臉色發白,感到很爽。

算了,忍著吧。溫斯頓相信自己的掩飾能力。A國人從小就知道如何迎合別人的期望。否則就不可能生存。因為沒人關心你的真實感情,而只要求人人一致。不一致的就會成為靶子,受到排擠。

想到A國,溫斯頓也在問,自己是不是過於敏感或自卑呢?多少有點吧。A國的烙印是很深的。把問題歸於自己,就不用責怪別人了。但溫斯頓想這樣,也做不到。他知道這不全是自己的問題,也不全是A國的問題。

B國在戰後有幾十年的安逸,幾代人都享受著物質上的富裕和精神上的優越感。他們以為天堂是靜止的,是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A國的黑暗離他們太遠了,只要A國為他們提供廉價的商品,他們就不會去問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聚會上真的有人問到A國。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溫斯頓當然不想談。他發現,在他心裏,A國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能輕易提起。

出乎意外地,奧布蘭態度很友好,還熱情地推薦了幾家他曾住過的旅館。茱莉婭的幾個姑媽、姑父和表姐妹們對他也特別親切。他們坐在院子裏。夜色溫柔,可以看到大朵白雲掛在暗藍色的天空上。輕風吹來青草的氣味。大家變得很嗨,最後還一起唱起來。溫斯頓沒想到,這個晚上過得這麼愉快。他喝了一點玫瑰色的葡萄酒,才知道這酒這麼好喝。每個人在他眼裏都那麼可愛。他忽然覺得他愛他們每一個人。他希望能一直和他們在一起。

8. 最美的城市

溫斯頓和茱莉婭的第一站是L城。它兩千多年來一直是B國的首都,號稱B國最美的城市。但沒有想到這地方這麼亂。天氣很幹,到處塵土飛揚。走在主要大街上,突然會被施工的臨時擋板攔住去路,只好尷尬地拐進機動車道。行人躲車,車也躲行人。小販拎著小商品在人們周圍晃來晃去,一聽同伴的警告撒腿就跑。還有人大喊說自己丟了東西。

溫斯頓覺得他們像兩只進城的鄉下老鼠,無所適從。他們所在的D城生活節奏平穩,人都不慌不忙、互相禮讓。L城卻讓人心緒煩亂,每個人都一臉不耐煩,都好像憋著無名火。

可第二天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走進博物館的大門就驚住了,迎接他們的是高大的、散發著肌膚一樣柔和光澤的大理石像,排在大廳兩側,一眼望不到頭。他們在D城也見過大理石雕像。但這裏的都是兩千年前的原作,已經成熟得無法超越。B國到處可見的仿製品只是模仿了外形而已。很快,他們又發現,那些讓他們驚呆的作品是博物館中比較一般的。在裏面佈置好燈光的小房間裏藏著極品。

看到它們的時候,他們已經累了。前面那些讓他們又驚又喜的雕像耗去他們太多的體力。他們在長椅上坐下來,仰起頭,一點一點地看。溫斯頓想起他們事先看過博物館介紹,眼前的這尊雕像被提到過。但他們都沒有在意,以為就像在D城街頭看到的那些一樣。那些已經很漂亮了,他們覺得能在博物館看到更多就很滿足了。

人不可能真正明白世界,直到站在這些雕像前。而且要靜靜的和它們待一會兒,什麼也不想,只努力把每個部分每個細節都記到腦子裏。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實在太多了。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像夢遊一樣,看到的不僅是兩千年前的大理石雕像,還有幾百年前的大師創造的,還有鋪在地板上的馬賽克,還有繪畫。他們曾從書上知道的,人所能創造的最美的東西,突然就展現在眼前,而且太多太多。每天都有被淹沒的感覺,直到他們拖著自己的腿,累的快站不住,撲倒在床上,瞬間就睡過去。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們興奮地走在空氣清新的晨曦裏,期待著不知道又會被什麼鎮住,被什麼感動。

最後一天晚上,他們去一個教堂聽音樂會,是當地音樂愛好者團體的免費演出。他們以為不會有很多人,所以不著急。但是教堂前排了很長的隊。輪到他們進入時只有最後幾排可以坐。演奏的水準非常之高,第一個音彈奏出來,他就暗暗吃了一驚,和他手裏著名的CD錄音不相上下,或許有點差別,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演奏者和合唱隊都是業餘的,但絕不是業餘水準的。

這不是L城著名的教堂,外表看上去也不起眼。他們白天只是路過,茱莉婭看到教堂門邊貼著演出預告,他們就決定來聽聽。音響竟然特別好。中間休息的時候,茱莉婭湊過來,挽住他。他們一起抬頭欣賞著教堂高聳的天花板。溫斯頓想,他會記住這個晚上,此時此刻他們在一起,不僅僅是靠在一起的兩個人,而且是他們一起擁有的感受。能感受到和對方融合在一起,而且是在純淨的音樂中,在安寧的聖所中,一定是天賜的。溫斯頓覺得自己無所回報。

“在想什麼?”茱莉婭問。

溫斯頓有點不好意思,他直接說出來會很肉麻,所以引開了話題:“你知道,音樂是一種測試劑。”

“什麼意思?測試什麼?”

“測試一個人的生活狀態。只有處於特別好的狀態,才能真的聽進去,好像自己也夾在不同聲部的旋律中,一起向前流動。尤其像巴赫這種特別清澈的作品,心裏要特別乾淨,才能體會到悲憫、哀傷、博大、深沉、渴望救贖等等情緒。它們讓你忘了自己的存在,但同時又特別清醒地感到自己的存在,雖然本質是很卑微的,但卻能被偉大的力量感召,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溫斯頓想起有人搞了一個調查,問大家如果遇到外星人,應該送什麼禮物給他們?有什麼東西可以代表地球人的最高成就?有個音樂家回答:送一套巴赫全集。溫斯頓突然理解了這個提議。是的,確定無疑。

“我好喜歡L城啊,可惜明天要走了,以後我們找機會再來吧。”

“對,必須再來。我以前也看過一些很好的作品,但從沒像這次這樣,好像一下子明白了,都看懂了。你知道,A國也有藝術展,還會展出B國送去的展品。但是我沒什麼感覺,也許是那時候太小了吧。”

也許不是。溫斯頓想。他去年假期回家時還和同學一起去看了畫展,是在A國一個頂級博物館。他沒想到展廳裏的燈光那麼強,完全不顧及作品的需要,打在畫面上一片白光,以致什麼也看不清。他當時挺震驚的,想不到在這麼豪華的博物館建築裏面會做的這麼糟糕,連常識都可以不在乎嗎?

他還記得看展覽的人很多,看完的人坐在展廳外的長椅上,更多人坐在臺階上。有人在啃黃瓜,有人啃番茄,有人啃玉米,有人啃胡蘿蔔。他想起小時候爸爸帶自己出去玩,也要帶上吃的,因為當時窮,覺得景點的商店賣的東西太貴,所以要從家裏帶,當然也絕對不可能去餐館吃飯。但是現在,在大理石鋪地的豪華博物館裏,看到人們坐在那裏毫不顧及地啃什麼的都有,他覺得可悲。

是不是將來有一天,A國的博物館,即便不這麼華麗氣派,但有和作品相應的柔和的燈光,人們能舉止端莊地坐在餐廳裏,或者在供人休息的草坪上,從容地吃東西。有了有尊嚴的人,才會有受尊重的藝術……

“想起來了,我查過資料,L城本打算修第三條地鐵,但是挖了一些路段之後,必須考慮放棄。因為地層裏都是遺跡,一層就是一個時代,有十幾層呢。要保護它們,就不能發展城市交通。”茱莉婭突然說。

“所以L城到處亂哄哄的,是為了保存咱們的財富!”溫斯頓說。他說的是“咱們”。是啊,B國不僅僅是B國人的,也屬於他這樣熱愛它的人。

(未完待续……)

作者: 文 石

编辑:期待光明 

审核:Giselle

(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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