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武漢中心醫院醫生的自述

作者:唯真不破

江學慶主任繼李文亮醫生後也走了,經歷了一個來月的ecmo的努力,還是去了。噩夢再次降臨,我們心如枯槁,面如死灰,無語問蒼天。

已經痛到顫抖了,太壓抑了,太苦了,太憋屈了。我們不要這樣的悲劇一次又一次上演,我們不想再經歷了。老天,放過我們,放過武漢市中心醫院吧。

武漢市中心醫院已經是被感染的職工最多的醫院之一。目前超過200名職工感染,三個副院長被感染,一個護理部主任感染,多個科室主任正在用ecmo維持;多個主任醫師上呼吸機,多個一線醫護經歷了生死一線間。骨科後湖院區基本全軍覆沒,急診科損失慘重,腫瘤科倒下近20個醫護……不勝枚舉。一次又一次驚恐,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我們心裡清楚他們每一個中招的人可能就是下一個自己。

很多人疑惑,為什麼武漢市中心醫院那麼多職工倒下了那麼多,之前卻很少有曝光。其實我們害怕啊,害怕大眾看到武漢市中心醫院這麼多職工中招,甚至死亡、病危,會無端揣測是不是因為醫院醫療水平不行。因此,我們不敢說。我們害怕,害怕進入輿論暴風的中心而無法自拔。我們害怕再次經歷好戰友李文亮醫生事件的全國聲討、抵制和打壓。

我們只好打掉牙和著血往肚子裡面吞,自己縮在角落一邊舔舐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一邊更加賣命的去對抗疫魔。我們要殺死這歹毒的疫魔,告慰我們的同事,撫慰自己被蹂躪的稀碎的心,給每一個遭受疫病的患者和他們家人一個永遠無法滿意的交代。

很多人要問:為什麼會是你武漢市中心醫院這麼慘?為什麼又是你?為什麼總是你?

首先,武漢市中心醫院是最早一批接觸到疫病患者的醫院:該醫院是離華南海鮮市場最近的綜合性醫院,所以發熱患者基本往該醫院就診。很多發熱或者咳嗽、甚至無症狀患者都以為自己是普通感冒,該照樣看眼科還看眼科;腫瘤患者按週期按時到腫瘤科治療。因此,前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大批門診和病房的醫護已經高度職業暴露了。後來也有持續作戰、抵抗力下降導致被感染的。

我們就像被死神隨機抽中的號碼,不知已經被埋下了毒蠱。只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直到病發,才發現已經中招,進而發現家人也搭進去了。恐懼、憤怒、無助吞噬著我們每一個人。

其次,病毒從中間宿主跨種進入到人體,並在人群之間開始傳播。第一、二代病毒是最烈性,毒性最強的。最早感染的一批病人(包括我院職工)就像打仗中的前鋒,他們付出的代價是最大的。

再次,疫情早期治療方案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國家指導治療方案版本不斷更新完善。誰感染病毒越早,重症和死亡的機率就越高。在這個過程中很多被感染的同事已經是重症,大白肺了。

第四,……

2月10日,武漢華科大附屬同濟醫院著名器官移植科林正斌教授,因新冠肺炎搶救無效逝世。

2月7日,53歲華科教授紅凌因新冠肺炎在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協和醫院逝世。

2月6日,一名患有新冠肺炎的60歲美國公民在武漢的金銀潭醫院去世。第一個外國友人逝去。

1月22日,北京首例新型冠狀病毒致死病例年僅50歲。整個北京應該不存在醫療資源短缺或者醫院技術不行的問題。

我們都知道武漢同濟醫院是全國著名醫院,應該不存在醫療技術差的問題,林教授逝去了,大家扼腕嘆息,沒有責怪同濟醫院;武漢協和醫院照樣不存在醫療技術差的問題,肯定也會盡心盡力救治同系統的華科紅教授,可他還是逝去了,大家沒有責怪協和醫院,全國人民扼腕嘆息。金銀潭醫院全國矚目,他們面對外國病患,應該會用最優質的醫療資源,全國專家會診去挽救外國友人的生命,還是逝去了。國家及美國高度重視並溝通。大家並沒有責怪金銀潭醫院。

李文亮醫生走了,這是全國人民抹不去的傷痛,激起每一個人對這場疫病、這場疫病中的人或事的愛恨情仇。

李文亮醫生走了,我們全體職工都都痛徹心扉,因為我們都知道那可能就是隨時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我們每一個人,不想再多言語。

現在江主任也撒手而去了……

我們不是懦夫,我們在責備聲,咒罵聲和輿論風暴中默默承受,繼續負重前行。

選擇了作為醫務工作者,我們就知道在職業生涯的某個時刻就可能面臨職業暴露。或是被帶著艾滋病血液的針頭或手術刀劃傷;或是如SARS一樣抵擋在最前線。而這次,我們武漢市中心醫院人也義無反顧,動用整個院區,動用幾乎全部醫護及職工抵抗這無情的疫魔。

我們會繼續戰鬥下去。我們不要憐憫,我們只要你們用一視同仁的心來對待武漢市中心醫院和她的每一名職工。經歷過聲討,經歷過遷怒,經歷過太多太多不可言說的惡意。慘烈的悲劇一直伴隨著我們抗疫的過程,我們不要你們誇獎,我們只要你們看得見我們的努力和付出的血汗。

很多人,很多企業團體和愛心人士如我們的家人一般,從始至終都在關愛我們。越來越多對我們有意見的人也獨立思考後成為了我們的堅強後盾。謝謝你們的包容和愛護!

抗疫歸來後,我們仍會盡責守護你們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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