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文学原创】连载023:1984进行时(第二部)

图片来源:澳喜农场

七十多年前,乔治•奥威尔在他的代表作《1984》中描述了一个完全处于极权政府监视、控制和奴役下的绝望世界……今天世界已经行走在绝望深渊的边缘,如果没有文贵先生和爆料革命,人类文明早已被邪恶碾碎,就像这部小说《1984进行时》中描述的那样。

本书献给文贵先生、班农先生、爆料革命和我们的圣城香港,以及所有和新中国联邦站在一起的正义力量。

十个月后……

第二部  地 狱

8、塞姆

有传闻说安妮可能被调离。塞姆和温斯顿一起下班回家,并排在街上走了一段,在行人比较多的地方,塞姆低声告诉温斯顿这个消息。温斯顿感激地瞟了塞姆一眼,即便塞姆只是为了找人诉说,也说明他对温斯顿足够信任。他和温斯顿都有理由担心,安妮的去留很可能会影响他们现在这个职位。

塞姆还保持着办公室所需要的乐观表情。但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也许他只是不习惯低声嘟囔。每天都保持一定的表情,日子久了,判断一个人的情绪只能靠猜。

温斯顿喜欢看野生动物节目,发现完全可以用它们来解释自己。为了生存而努力改变,这种能力真是太强大了。看着塞姆,就像照镜子,让温斯顿能想象到自己此时的样子,他一定和塞姆一样无可挑剔:一副必须热爱生活的傻样儿。

塞姆脸上的肌肤已经松弛,可以看到明显的纹路,让温斯顿联想到野生大象的皮。掩饰不住的老态,让塞姆的表情显得很滑稽。B国的老头也常显现出愉快的笑容,比如送给温斯顿版画的那位老大爷,还有茱莉娅的爸爸。他们看上去和塞姆很不同。一个有了阅历的人,应当显得更自信吧。塞姆的表情中有种急于讨好人的势利。恐怕自己也是这样。B国老头们的快乐发自内心,毫无芥蒂、坦荡而且有感染力,和头上的蓝天一样纯真、一尘不染。塞姆的,当然也包括温斯顿自己的脸,就像雾霾一样看不清真假,浑浊而深不可测。环境造就动物,人也是。在干净的环境里就有干净的心境、干净的表情。为什么,我们A国人是这样的,而他们B国人可以那样?凭什么?

温斯顿和塞姆分了手,夹在人流中缓步向前走。夕阳真是太美了,是一种允诺:明亮温暖的金黄色好像流动不息的爱意从温柔的手指间流淌下来,倾斜在每个路人的脸上。自从有了阳光,每个生灵都得到如此慷慨的赐予。只看你是不是配得上接受祝福。温斯顿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

“温斯顿,温斯顿!”塞姆从后面追上来,“我跟你说的,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塞姆的语气中带着乞求的意味。

“嗯嗯,当然!”温斯顿立刻给了他坚定的回答。

“别告诉琼斯,别告诉夫人们,别告诉……”塞姆还是不放心。

“一定一定。”温斯顿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一下。但这个动作太大,万一被监控到,他就必须解释他们在说什么,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所以温斯顿依然保持着脸部表情,但让语气更坚决。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的声纹(声音和指纹一样,是独特的。A国设有专门存储声纹的数据库)也许不会被分辨出来。

塞姆走了。他拖着邋遢的步子,背影显得特别疲惫,有一只脚每走一步都向外撇一下。塞姆告诉过温斯顿,他年轻时在军队服役受过伤。他说现在能被安排到这样一个部门,对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很多和他一起服役的,即便立过功受过奖励,回到家因为没有门路,都找不到好工作。最惨的是安排工作的名额被当地干部的家属顶替。这些人在当地告状却被人打了,去上访被抓起来,送到精神病院里被注射了药物,放出来后脑子就不行了。

塞姆就像山岩间的鼠兔,即便在办公室里也处于防备状态,好像其他人都是不怀好意的老鹰,随时会偷袭他。温斯顿刚去这个部门时觉得很别扭,塞姆总是显得鬼鬼祟祟的,似乎在监视别人,也提防别人监视自己。后来塞姆的小儿子来B国探亲,想给女友买护肤品。塞姆不太会说B国语,想让温斯顿帮忙。温斯顿也是完全搞不懂,就去问茱莉娅。据说儿子的女友后来很满意,这可是帮了塞姆一个大忙。

塞姆的太太特意请温斯顿去家里吃饭。说实话,饭做得很难吃,温斯顿只能勉强咽下去。但塞姆那天特别高兴,一直不停地说话,好像终于可以过一把说话瘾。他最后喝得有点醉,竟然莫名其妙哭起来。塞姆的太太很紧张,可能是怕温斯顿把塞姆的表现汇报了,不断说:“他胡说,你别信,他胡说的。”温斯顿想不出有什么汇报的。以温斯顿的标准,塞姆夫妇是A国最普通本分的良民。胆小怕事、没有任何想法,只要能活着,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他们已经和A国完美融合在一起,是物竞天择的杰作。没有他们A国的统治不会如此稳定。

    此后塞姆对温斯顿表面上依然是不冷不热。但说不清塞姆身体的哪一部分肌肉的线条好像柔和了一点,不再像原来那么具有敌意。这是传说中的生物波吧。目前的监视器还只能监测表情、体温,还无法察觉人体释放的化学物质。等科学家了解了人的大脑,A国就能完全控制人的思想和情绪。温斯顿只希望,这些等他死后才会发生。那将是一个不值得活着的世界。

塞姆不知道,他把温斯顿搞得很难受。那天塞姆边喝边说,开始讲起他当年的部队。他曾在一个深山沟子里呆过两年。每个月会有汽车开进去给他们送米面油盐,还有一些已经开始发臭的猪肉。其他的都需要他们自己解决。他们种了不少菜,还养了一些鸡。当然鸡蛋是轮不上他们吃,都是给团长的。他们还做圈套,逮到过兔子,也都孝敬给团长了。塞姆的回忆啰里啰嗦,温斯顿听得昏昏欲睡。

塞姆突然说起一个新兵如何丑,还很矮,不知怎么能被送到部队来。估计是父母送了不少礼,觉得参军好歹能有饭吃。但是这个新兵啥都不会干,所以老是挨打,经常听到他被打得嗷嗷叫。深山里多年见不到女人,有一天他们给新兵盖上头巾,光着屁股围上块布当裙子。排长和好几个人一起耍他,折腾了很久,把新兵打死了。

温斯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了?”塞姆没理他,不缓不慢地继续说,新兵家里人来了,告诉他们是病死了。家里人也没有说什么,拿了点补偿款就走了。

温斯顿也喝了点酒,此刻一股东西涌上来。他立刻跑到卫生间。呕吐出的东西腥乎乎的,似乎带着血味。温斯顿用凉水反复搓脸,等心跳慢一点才回到餐桌边坐下。

温斯顿知道塞姆的大儿子也在警察部队。他不为自己的孩子担心吗?不,他认为自己的儿子又高又帅,让他引以为荣。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群羚羊里,只有一头会被狮子抓住,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只要不是自己,就继续低头吃草,直到下次轮到自己。以数量取胜的动物就是这样生存的。但有一次,一群角马看到狮子攻击一个同类,联合起来把狮子赶跑,救下了那个可怜的家伙。人和动物应该是有区别的,不是吗?人类之所以有文明,不在于人的社会组织更复杂,而是每个人有大脑,有感情。

塞姆说大儿子驻扎在K城,更是让温斯顿感到恐怖。K城和A国的一个不同是,媒体被允许采访。一个记者拍摄到警察将游行学生的胳膊从背后折断。温斯顿看到播放的片段,紧紧攥着拳头,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愤怒。只有K城在坚持,无论被打被杀被轮奸被虐待,他们决不放弃他们应有的自由。那些走上街头的年轻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消失,但他们没有放弃。

温斯顿悲愤地想,在K城人面前,A国人和B国人都是精神上的侏儒。

和A国人相比较,温斯顿更鄙视B国人。A国一直被“他们”统治,普通人习惯于做奴隶,几代人都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他们完全看不到K城发生的事。新闻宣传里说K城人是暴徒,A城人就跟着骂。

B国的先辈为他们争取到的自由,他们在嘴上也经常标榜“自由”。这个口号只是让他们自觉高人一等。但当K城人像他们的先辈一样浴血抗争时,他们却漠不关心,只知道享受他们自己的自由。和A国不同,在B国是可以看到一些真相的,A国还不可能全面掌控B国的新闻机构,只能收买像帕森斯这样的记者。只要B国人能做出一些努力,K城就不会孤立无援,不会这么惨。

但是让茱莉娅一家去关心K城吗?温斯顿连和他们开口谈论的愿望都没有。他知道,他们只会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完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不会想到,他们将来有一天也会和K城一样。他们觉得危险离他们很远,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可以继续像羚羊一样吃草。

而他自己呢。他是那个最应该被鄙视唾弃的。他是那个帮助狮子的,狮子吃饱喝足后,甩给他一块残羹,他就以此为生。不,狮子比“他们”干净,它只是要吃饱肚子,造物主为它编排好生命密码,它便依照执行而已。“他们”想的就是把世界攥在手里,可以随意蹂躏,把人变得越蠢越恶越丑越好。

他不可能对抗“他们”。塞姆的话像脏水一样灌进他的大脑,留在那里成为抹不掉的污点。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看到、听到这些,怎能保证自己不蠢、不恶、不丑。如果他和茱莉娅有了后代,这就是孩子们的命运。而K城人就是为了他们的后代能干干净净地活着才拼死抗争。

他是不是应当去K城加入抗争?

这个想法冒出来,又沉下去了。温斯顿没有勇气。

(未完待续……)

作者:文石

编辑/审核:Gis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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